独处的力量:在这个人人拥有好多萤幕的时代,我们还「会」独处吗

2020-07-23
[导读 ] 对谈人:詹宏志、杨照 文字整理:新经典文化编辑部 TNL编辑注: 这是一篇长达两万字的现场对谈逐字稿,如果你觉得太长的话,可以看由Readmoo阅读最前线的浓缩精华报导:詹宏志:认为网路会摧毁阅读,是……

对谈人:詹宏志、杨照 文字整理:新经典文化编辑部

TNL编辑注:

这是一篇长达两万字的现场对谈逐字稿,如果你觉得太长的话,可以看由Readmoo阅读最前线的浓缩精华报导:詹宏志:认为网路会摧毁阅读,是低估了阅读,也高估了网路。

引言

1月11日,诚品书店与新经典文化藉由法兰岑的散文集《如何独处》,邀请台湾嗜读如命的文化人詹宏志与杨照以「独处的力量」为题,请他们各自从自己丰富的阅读经验,谈谈在这个阅读和写作似乎不再能聚焦社会阅听大众的时代,阅读所带来的独处力量还在吗?

座谈一开始,詹宏志提出他认为法兰岑是「要跟每个人对抗的人」,因此对阅读不再是群众热衷之事,可能有非常强的危机感。但是对于世人普遍担心的阅读崩坏,詹宏志反而提出「这是高估了对阅读崩坏前阅读状态的理解」,他认为从历史看来,阅读者一直是稀少的,只不过曾在一段时间成了流行。现状的变化,只是群众将注意力转移到电视、网路等媒介罢了。

但是对于阅读所带来得特殊独处经验体会等,杨照和詹宏志分别以个人为例,精彩阐释,最重要的是:独处比我们想像的难,也比我们想像的有力。

独处的力量:在这个人人拥有好多萤幕的时代,我们还「会」独处吗

詹:各位在座的朋友大家好,我是詹宏志。

参加活动之前,我跟邀我来的新经典朋友说:「活动我完全听杨照的。唯一的愿望是给我十五分钟单独讲话。」我跟法兰岑一样,害怕被撕成碎片,至少有个完整的话可以说。

今天这个题目是从法兰岑的《如何独处》How to be alone来的。我不知道alone翻成「独处」到底够不够?不是对不对,是够不够。因为alone显然意思比独处要再鬆散一些,再多一些可能性。

这本书是我最近读过的书里非常有意思的一本,所谓的「有意思」是指每个段落我常常必须停下来想:「这到底在说什幺?这个人到底企图说什幺?」我对这样的书当然一直是感兴趣的。我害怕书读起来很顺,一直点头,读完觉得深得我心,每次读到那样的书,我都会想:「如果这个书深得我心,我干嘛要读它呢?问我自己的心不就好了吗?」以前报纸上常能看到这样的文章,有些时事评论者文章写得非常好,不但通顺、流利,而且可以切中大众的心情。可是如果我读完,发现它所说的我都同意,我就觉得浪费了时间,因为这代表它只是把我原来知道或相信的话说出来而已。

我比较喜欢的文章是挑战了我或者挑衅了我、为难了我,让我坐立难安,必须要仔细去想,找出一个跟它对话或对抗的方法的那种。法兰岑的书显然就是这样的,我甚至猜想他是个要跟每个人对抗的人。

座谈开始之前,杨照说他觉得千万别变成法兰岑的朋友,因为他一定是个让人不太舒服的朋友。我跟他说,过去我读V. S. Naipaul(中译名奈波尔)的书也有这样的感觉,就是那种号称「带刺玫瑰的风格」。没有一句话他会好好讲、不伤人的,一定要让读的人遍体鳞伤才过瘾。

在西方的作者里面,除了V. S. Naipaul,旅行作家Paul Theroux也是这样的风格,尖酸刻薄到一个地步,让你一面被冒犯一面还要叫好。法兰岑其实没有这幺严重,我觉得他比较接近中国大陆所说的「一脑门子官司」,和自己不断纠缠的那种人。

法兰岑所写的「alone」远比「独处」两字丰富很多,这整本文集里面并没有任何一篇文章叫「如何独处」,但显然作者觉得这个题目足以囊括他所说的话。

其中有两篇文章让我反刍再三,一篇是<父亲的脑>,这个父亲是一个患有阿兹海默症的老人,死后被做了脑部解剖,阿兹海默症的大脑在解剖后看起来像是细胞的病变,在海马迴附近会有些纠缠不清的东西。过去我们把遗忘视为人老化后不可避免的问题。不知道什幺时候,大脑开始吞没你的第一个记忆,因为记忆的量很大,当它开始流失时,起初并不明显,你说不出来何时记忆开始衰退,当你能说出来,那已是衰退得很厉害的时候。

有了新的脑神经病理学后,人们发现记忆的衰退过程中,有的并不完全是自然的,而是带有生理或者物理性的疾病。阿兹海默症的过程是一点一滴的,让能够证明这个人是他自己的那部分一点一点地流失。你好不容易累积一生,这一生每个人都独一无二,不管是世俗上所认定的成功或失败,或者好人,或者坏人。总是你过去的总和,包括经验的总和、思考的总和、情感的总和,形成了你这个人。

但是阿兹海默症,或有人没有这种症状,却也有种自然消退的方法,你会一点一滴地还回去,还到最后……这个人几乎回到完全不曾累积过的状态,就像婴儿一样。法兰岑提到婴儿几个跟脑神经有关的作用,譬如他最早学会的是抬头,再来可能学会的是笑,这些最早得到的东西也是患者最后失去的。它好像是把人生一点一滴还给你,让你用倒转的方式活一遍的感觉。

他花那幺多力气写这个故事,对我来说几乎是「有了脑神经科学后的存在主义」。也就是说,我们有了新的、对存在的体会,去思索到底你是在什幺状态下,才能证明你自己,证明你跟这个世界的连结。

法兰岑把这篇文章跟他其他批评社会的文章一起放在「How to be alone」这样的标题底下。而这本书最重要的文章,是一九九六年在《Harper’s》(哈泼杂誌)里发表的一篇标题叫〈偶然作梦〉的文章,后来在书中叫〈自寻烦恼?〉,这篇讲了很多法兰岑对阅读这个行为,还包括书写的重要主张。譬如他提到阅读是孤独的,写作也是,因为阅读时你必须离开所有东西,跟书和作者直接连结,除了这个动作外,没有其他动作可以替代阅读;写作也是一样,你必须跟你那还没成形的思绪拉扯、搏斗,最后把脑中某些想法诉诸文字。这不是一个群策群力、或者透过其他形式能沟通的方式。

因为对阅读,包括阅读小说、阅读文学,阅读严肃文学,有这样一个体认,法兰岑对这样的情境在社会上正在流失,可能有非常强烈的感受跟危机感。我也许可以把这句几乎是他写作缘起的话找出来,当他发现周围本来爱阅读的朋友「彷彿都不再阅读,而且毫无歉疚。」其实我应该再帮他加一句:「以后也不会悔改」。人们一旦离开了阅读,要再回来事实上不太可能。

〈父亲的脑〉这篇文章中提到「隔绝性」,就是你跟世界的沟通,仰赖那个正常运作的脑。所以事实上每一个人,从某个角度看,从成长到后来的衰退,都是完完全全孤独、无助。然后在〈自寻烦恼?〉这篇里,法兰岑强调在人生里,几项重要自我的形成过程是必须独立完成的,所以他必须独处,必须去认识这个孤独的价值。

另外,还有文章是讲隐私的。隐私跟独处什幺关係?看起来不是How to be alone,而是隐私这概念其实就是Leave me alone,让我独处,不要侵入我,不要干扰我,让我能够有一个内心对自己的隐私期待,就是一个这样的状态。

固然这些主题看似是分开的,但最终它被联结在一起,概念都跟alone有关。譬如说生命的本质是孤单的,你要在人生里头有各种体会而形成的一个自我,那个过程必须单独完成,无可替代。最后,是说在一个世界里头,不管我们跟外界有多少连结,我仍然要有跟全世界都隔离的机会,或者我应该要有一种勇敢,敢单独一人,跟其他世界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的权利。

如果这样看,那这本书叫这个名字就变得有道理了。这些文章看起来毫不相干,不过它几乎解释了,也许我可以说是既讲了「孤独的三昧」,又讲了「孤独的三味」。三昧是佛家语,是诀窍的意思;三味是中药的用语,是一味、两味、三味,所以有三个意义在里面。这样的书当然对读者是挑战,你必须调整自己内心理解的基础,去配合它,去捕捉这个作者所说的话。当然这是我试着用我的方式来理解,我读到这本书想知道法兰岑到底说了什幺。

也许我自己最后的体会有一点点延伸。我只讲一点点,我应该把时间留给杨照了。我看了这本书回想到Edward Gibbon(爱德华吉朋)、《罗马帝国衰亡史》的作者曾经讲过的名言,他说:「Conversation enriches the understanding, but solitude is the school of genius.」也许我可以这样翻译它:「对话增进理解,但孤独才是天才的学校。」天才不是老师教出来的,天才是孤独教出来的。意思是说形成一个有体会的人,通常需要有一个自我思索的东西与过程,如果人没有一个独处的方法,没有独处的历程,是不可能到一个更高的境界。

或者我可以再试着延伸他的意思去了解这个概念,我们理解社会、理解他人,「理解」这行为本身是多面向的。所以当我们在说对一件事理解,通常指的是这理解带有一点点社会性,它的状态是人际的,你是通过接触,通过跟别人交谈,才意识到有这幺多种不同的角度、处境、经验,因此会形成我们对某个事物、他人,或是整个社会的一种understanding。

「理解」是这个意思,但是「体会」或者是「智慧」好像是纯个人的,你没有经过内心的处理,没有经过内心的交锋、交战,没有经过内心的吸收、转化,似乎不会发生,也没有办法通过对话产生那一部分。对话能够帮助我们,也就是对话是文学功能里面那个可以「群」的部分;但是得到「智慧」可能要加上一个新的文学功能,我们称它兴、观、群、怨(编注:语出《论语》,兴、观、群、怨四项是孔子认为诗的教养功能),应该还要有一个是可以「独」。「独」不只是可以独立,不只是可以独处,可能也要有能力能够独立思考。就是相信他自己的一个体会,足以对抗全世界。

或者这个「独」可能也因为这样,倒过来变成一个君子慎独的「独」。可以在别人完全看不见时,仍然有一定的一致性,他不会改变他的integrity(一致性)。这是在网路时代也非常重要,对不对?不只是君子慎独,在网路时代,君子还应该慎「匿」。因为有匿名性,一匿名人就变得加倍狂野,就会释放很多平常他的教养不会容许他做的事、不会容许他说的话。这种就是人前人后,不管实名或匿名仍然可以一致的那个道德要从哪里来呢?看起来显然也是跟这个solitude,这个孤独是有关係的。

如果杨照不介意,请让我再说一段话。我对「阅读崩坏」这件事,确实有一些跟法兰岑完全不一样,我觉得「阅读崩坏」这个观察是高估了崩坏前的阅读状态。我的意思是,从历史到现在,阅读者一直是稀少的,只有在某几个时代,因为阅读变成流行,所以有很多「凑热闹的人」让你误以为读者是很多的,但读者从来不是那样。

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觉得这世界的真读者有比以前更少,读者向来不多。

我有这个感触,第一,我曾在在出版业工作,对读者这件事深有体会。也就是说我要让一本书能够贩卖,我要打动读者的通常跟「读书」没什幺关係。我需要动用各式各样的力量,跟阅读有关的部分不多。如果它跟阅读有关,自己就会发生。我们有时候说这个书得过什幺奖、谁谁谁是个了不起的作家,要找名人写序……这些都是阅读以外的东西,可这却是我们在做出版时做最多的工作。

以前,我一个朋友在台湾,他是个会多种语言,又对文学、翻译有很大的热情的人,他曾经想引进更多的非英语系的书来台湾,他自己出钱出力,又主编,又自己翻译。有一天他就跟我讲他觉得很挫折,因为自己费那幺大力气的东西,最后两千本都卖不完。我也不知道怎幺安慰他,他真的做了很多的事,只好跟他说:「还好,最坏的还没来。」

如果要用长一点的历史看,「一个作者拥有很多读者」在历史上是很少见的现象,就算发生也是短暂的。你如果推到莎士比亚的时代,他受欢迎的程度绝对不是从书来的。当时这些剧本印刷数量非常非常有限。

史上有很长一段的时间,作者写书都要题献给贵族,贵族可能是一个sponsor,这sponsor的意思是指提供一些帮忙,譬如说出钱、协助印书,或者提供一个房间一个图书馆给他写作,也有可能只是提供一个名字给他,作为政治上的保护,好让出书不会有问题。可是一个时代里,能做这样一个sponsor的贵族不多,所以同时代作家都必须把书题献给同一个读者。那样的时代,是很多作家共有一个读者。

在英国小说家狄更斯这个时代后,才有畅销书的概念,一个作家被很多读者包围,新的小说像是社会的八卦话题一样,狄更斯的下一本小说或下一篇文章或是一篇小说的下一段,这件事足以变成社会话题。跟今天大众在讲《House of Cards》(美剧,中文名:纸牌屋)这样的事是比较接近的。也就是说,它有部分的功能跟阅读没有关係,那部分的功能是成为社会的社交话题,比较像今天的连续剧功能。

书有过这样一段美好的时光,但总共也就两百年,现在只是打回真相而已。我的意思是,一直有些工具存在,包括某一个时期的社会教化小说、社会小说、公共社会小说,当时的社会小说还是很厉害。今天回头再看狄更斯的小说,看他用的那些尖酸刻薄的语言。如果各位回头看「书」,我看狄更斯是小时候的事,当时没注意到那些语言,只是看那些故事。现在再拿出来读,我发现狄更斯在剧情的进行中,每个角色的描述中,从来不肯用一个老老实实的形容词。他用的那些词都是充满意见、很多批评,这个概念跟今天的《壹週刊》没有两样。当然狄更斯是写得非常好,我强调的是他的文字到今天看起来还是现代感十足。

书变成极度畅销的状态,在世上是有过这幺短短的一段时间。这样的一个时间所带来的一个illusion,让我们以为有这幺多读者。我猜想这中间有一些是读者,一大部分是凑热闹的人。现在热闹不在这里,热闹在别的地方,所以凑热闹的人现在就到那些地方去,跑到电影去,跑到电视剧去,现在可能到了脸书去,有段时间可能在微博微信。当有些东西更快能够产生这样社会热闹的功能,这些凑热闹的人,在每个世代都会有新东西提供他们移到那个地方。

但是真正的读者,也许为数不多,即使不多,我想现在还是历史上最多的时刻,这是因为教育的缘故,教育普及的结果。如果法兰岑说的这个「阅读的崩坏」有道理,那我们就没办法解释《修正》跟《自由》都是卖得不错的书,在美国也是卖得不错。所以大部分批评阅读而引起社会注意的人,那个批评都变成了自己的反证。所以我对于「阅读崩坏」这件事,有不一样的解释。我不太担心真的有一种力量会把阅读彻底摧毁,脸书做不到,亚马逊也做不到,那是因为阅读事实上就是一个独立的行为,就是alone的行为。那个行为是不是因为训练而得来,我不是很确定,我不知道它是怎幺得到的。书里面当然讲了很多阅读的经验故事,我自己也有实际的经验。

我是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小孩,在乡下最大痛苦就是书很少。我在那个时代,因缘际会碰到一些书,那些书以我当时的理解能力,其实是很困难的。我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在村子里的小图书馆读到现在我当然知道它是哈代的小说,当时我不知道的,当时我看到的书名是《故里人归》,现在我也知道它的原名《Far from the Madding Crowd》。以前看这本小说的时候,因为阅读能力很有限,小学三年级能读的不过是三百字故事那样的水準。所以第一次看到不是完美结局的小说,内心很惶恐,觉得受到震撼,然后你又觉得非常怪,你不知道怎幺料理这情绪。然后我五年级又糊里糊涂碰到了《少年维特的烦恼》,读完后也觉得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然后,我乡下的同班同学,大部分家里都是种田的,回家连读书的机会也没有,做功课的机会也很少。我跟着朋友到他家去,朋友的父母亲看到我们在玩都会立刻骂说:「赶快去餵牛!」然后我就乖乖地陪着同学牵着牛到另外的角落去。

所以当我读了这样的书,第一个后果就是立刻变成一个孤独的人。因为你的朋友一下子都变得不对了,你没办法跟他讲话了,你多了一个心事,那个心事无从解释。所以启蒙是孤独的开始,不是吗?过一阵子你又读了一点书,开始有新的体会,你发现你也没办法跟父母亲讲话了,你就开始觉得好像颠倒过来,有些事你会告诉他,有些事你决定不要告诉他,因为这样对他比较好。所以你就变成父母亲的大人,是比你的父母亲更大的人。

阅读这些书都是没有规律的、是遭遇的,我真看不出来为什幺会起这样的作用?像打雷一样,人就超越了或超渡了,就到另外一个位置去。这种状态、这种遭遇每天都会发生,只要一个社会有书、有人,他们是不需要规则的。我会说我也不相信循序渐进这件事,我认为被雷打到比较重要,对不对?让一本书刺激了那个阅读者、那个小孩,这件事就发生了。

如果社会有「教育」这件事,我们应该做的事就是,第一让他掌握阅读的基本工具,也就是词章、义理、文字之学,文字之学过去就是小学,就是把字看懂、把句子看懂。这也许是个办法。除此之外,应该是创造更多遭遇的机会。「遭遇的机会」不是一个循序渐进教育的概念,它是相信阅读本身碰撞的力量,也相信生命自寻出路的力量。

以上是我所看到的事。法兰岑的书,一方面让我想去理解他说了什幺,二方面让我想要跟他说我有不同的意见。这当然是我最近几年读到的书,最让我想得多,也非常多话想回应,想要有机会把这个人抓来,能够当面对话以增进了解那个过程。

这是我带给大家一些简单的想法。谢谢大家,谢谢。

独处的力量:在这个人人拥有好多萤幕的时代,我们还「会」独处吗

杨:我要先跟宏志说:碰到法兰岑你去就好,你再转达我、告诉我讲了什幺。我真不想碰到他。我比较喜欢听宏志讲话,我蛮enjoy像大家一样当詹宏志的听众。我不知道你们的理由是什幺,我的理由可能有点像他在读强纳森.法兰岑一样,因为我会一直想帮他所说的话下注脚。例如刚刚听到一段话,我就想赶快下注脚,一方面因为同意,另外一方面我会很想去延伸。

讲到阅读这件事情,宏志讲到阅读只不过在一段时间变成了流行,所以就有凑热闹的事。这是我最近这几年非常强烈的一个感受,一个很重要的凑热闹的就是「电影」。

电影是十九世纪末的发明,这是个非常奇特的时刻,那个时候文字影响力最大,是书享有人类历史上最高地位的时候。所以在我看起来,年轻时我看到的电影,都是凑了文字的热闹,所以它一直搞不清楚自己是什幺。电影史前面七十年是搞错的,认同错误,认贼作父。它以为自己是文字,以为自己是书。

那个年代的文字跟书,刚刚宏志讲他不知道那个是什幺,我稍微大胆一点猜测:为什幺阅读会跟自我有那幺大的关係?是因为文字逼着我们,对于所写下来的东西,必须要有自己的看法跟想法。没办法,因为文字就不是那幺强势地跟你讲话。今天大家在眼前看到詹宏志说话,但如果这些话变成了文字,对于从没见过詹宏志、没听过他说话的人,看到这文字时,他跟你们的感受就是不一样。

所以是文字逼着我们每个人必须要动用自己的感官,决定它是什幺。从我的角度,我很庆幸自己还看了前面七十年走错路的电影。那个时代的电影有一个今天已经无法想像的重要标準:什幺叫做好电影?想尽办法让一部电影给不一样的人看有不一样的感受。

接着,大概就是过去二十年来,电影醒过来,它突然发现:我根本不是文字我为什幺要做那幺多事?我之所以了不起是因为我可以控制全场,我要让你们在这里觉得女主角多幺值得让人同情,我一定要你们哭;在这里觉得詹宏志这角色多可恶,我一定要你们恨他。它完全可以操纵你!我为什幺要让你在这里想一下,说:「你到底在干嘛?」所以从此之后,电影就变成另外一个东西,是我年轻的时候看电影不认识的东西:那就是完全操控现场观众的情绪跟感受,不让不一样的人有不一样看法的电影就出现了。抱歉,我主观的偏见,电影从此之后不好看了。当然客观来说,电影摆脱了文字,它就不再凑文字的热闹,它变成了另外一样东西。

刚刚宏志讲的另一件事情也让我想要下一个。他讲到法兰岑英文书名上的这个alone。我很快就想到,当我读这本书看到这个书名的感受,应该说每次当我看到这个字,都会想到这件事。

我女儿最近看了妮可基嫚演的电影,有一天她突然问我:「那个Grace Kelly(葛莉丝.凯莉)到底是一个什幺样的演员?」她问对人了,也问错人了。问对了是因为至少还有一个爸爸经过那个年代,还知道Grace Kelly在电影里是怎幺一回事;问错是因为我犹豫很久,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她没比那个年代某一些女星更好,那幺好。我脑袋里、嘴巴里冒出来的名字是Greta Garbo(葛丽泰‧嘉宝)。Grace Kelly就不是Greta Garbo。我们年轻时喜欢Greta Garbo,其中有个原因。我应该是在但汉章的书里读到Greta Garbo的口头禅,这里大部分的人都太年轻,应该没人知道这件事,Greta Garbo的口头禅是:Please leave me alone.别烦我,别烦我。不知道为什幺,在我年少的时候,这样就可以在银幕上创造这幺多人对她的喜爱,把她变成一个phenomenon(社会现象)。这个人在她的真实生活里,只要她从拍片现场下来,她所碰到的任何人,包括导演,包括跟她一起演戏的男演员,我们都会觉得你怎幺可能像Greta Garbo一样老是跟人家说:Please leave me alone.

所以这个alone对我来说,有个很重要的冲动是想要说:别烦我,让我一个人。我觉得法兰岑有这样的用意。但也因为这样,我们也难免会意识到就像Greta Garbo这种群众偶像,却一天到晚要大家别烦她……这其中的矛盾。然后也就难免让我看到这一屋子人时无法不感受到反讽,我们在讲「独处的力量」,How to be alone,但我们是一屋子的人在说How to be alone?

问How to be alone?那回家去吧,我们解散,不就一切都解决了吗?我们怎幺可能群聚一起谈How to be alone?但是更进一步地这样想,如果不在这个屋子里一起谈How to be alone,大家各自回家,回家后会发生什幺事?我就在想:昨天alone时,我在干嘛?我alone的时候,我就必须要跟新经典的同事说:「抱歉,都是我们俩害的,害你们这礼拜七天都要上班。」因为我就马上想到,我昨天alone的时候我就想到她们这一个礼拜七天都在上班。然后,我要跟新经典的总编说:「哎呀,昨天你散场时我们差点碰到,因为我知道你跑去看周华健的音乐会。」我们alone的时候,就在上脸书,就在看江蕙的演唱会现在卖票的状况怎样。

所以这里有一个很奇特的、controversial(争议性)的事,现在人到底怎幺认定alone?像你们现在通通都坐在这里,以字面定义来说,应该不算是alone。可是现在这个状况比起你回到家里面,旁边没有任何一个人,甚至你走在任何一个角落,手里只有你的手机,只有You and your i-phone,难道你就alone了吗?

到底哪样的状态才真正叫做alone?当我在思考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比较相信,或者说我会比较倾向于费里尼的说法。费里尼在他的笔记里写过一段让我印象深刻的话:「独处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为什幺being alone那样困难,因为being alone意味你只剩下自己可以挖掘。后面还有一句话更恐怖:「独处的时候,你通常都会发现自己如此不堪挖掘。」

所以对我来说独处的定义,尤其在这个世代,恐怕不是指旁边有没有人,或者你在一个什幺样的空间、什幺样的状态底下。重点是你有没有跟自己在一起?你有没有这个勇气,或者你是不是处于这种状态底下,跟自己相处,挖掘自己?

刚才宏志提过,我说我看完这本书觉得不想碰到法兰岑,我觉得这个人很难相处。然后宏志就马上回应,也是我之前想到的,他说:「鲁迅也很难相处啊?」对,其实很多人很难相处。年轻的时候,我曾经读过叶公超写鲁迅,到今天我都觉得没有人比叶公超所写的这句话更能短又精确地描述鲁迅。叶公超说:「鲁迅是什幺样的一个人?He cannot even get along with himself.」他跟他自己都搞不好,跟自己都处不来。我当时觉得叶公超讲鲁迅讲得真好,还用英文讲,讲得多棒。

可是当我年岁稍微大了一点,就发现其实叶公超说这话也没那幺有道理了。我的意思是,这话很有道里,但这话拿来讲鲁迅这个人,不像我年轻时觉得的那幺有道理。因为年轻时我会觉得一个人不能get along with himself是一件荒唐、非常可怕的事情。所以我认定鲁迅就是这种人。但年纪越大我就越发现,我们真的没有多少人可以get along with yourself。想一想我们有没有办法,或者是否曾经认真地去问过这个问题、去考验过自己:你能够跟自己好好相处吗?

通常年纪越轻,越不会意识到这件事,或者再换个角度来看,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一个很重要的特色就是:我们有太多太多比我年轻成长的时候让人逃避这个问题的方式。这些方式让你逃避、不用去问:「我跟我自己相处得好不好?」

什幺时候你会觉得你必须要去面对你跟自己能不能相处?这是我认为的the definition of alone(独处的定义)。只有你必须要真的认真问我跟自己处得好不好的时候,才叫做「独处」。但今天绝大部分的时候,我们都不处在这样的状况,我们有太多太多的方式可以不需要跟自己相处。但是,我必须强烈地提醒,人一直逃避跟自己相处,还是会碰到很多严重的问题。

刚刚宏志还说到一个问题,我愿意帮他作注脚,那就是你可能会有很多经验,但你不见得会有体会。经验是外在的、经验是人家给的,可是往往体会只有自己。宏志引用了Edward Gibbon的话,我想引用另外一首诗,大家可能很熟的一首古诗,王维的诗:「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我想可能很多人听过,年轻一点的也许会想起小时候被人家逼着背过这首诗<终南别业>。它说的是中年以后喜欢修道、学道,所以搬到南山边去住,然后后面两句是「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说这人当有什幺样的想法或什幺样的感觉,就一个人到山里面去。很有趣的是后面这一句,通常在读这首诗的人很少会把这句话认真看待,因为后面的句子更广为人知。「胜事空自知」意思是说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碰到好多了不起的事。我碰到这些了不起的事,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后面接着是大家最熟的那两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结尾是「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对我来讲感触比较深的,就是「胜事」两个字,或者说,我读这首诗的解释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王维在帮我们解释,他遇到什幺「胜事」。

这种解读里面有个差别,一般这首诗读下来,我们读到「胜事空自知」,会假想你在山里面碰到林志玲,或者是你在山里面发现有人掉了一堆江蕙演唱会的票,这才应该叫做「胜事」。不然至少应该是可能中奖的彩券吧!大家讲「胜事」,是指那种很正式很了不起的事。但是王维说的是什幺了不起的事?我走到水穷处,我走到水泉源头,坐在那里看着,就在那个时候,山后头或山上,云浮起来。这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会认为的「胜事」,但他因为这样写道「胜事空自知」。我觉得这是再了不起的,这诗告诉了我们什幺叫做「独处」,因为独处,你才有「胜事空自知」的那种境界。

而胜事空自知不是自知,重点是你自己选择了,或者你自己有一个标準,决定在你的经验里什幺事情是重要的,什幺事情是了不起的。这些东西甚至不可能去告诉别人,或者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才值得告诉别人。

当然,每个人解这首诗的方式不一样,但我会把那个「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解释成正因为你有这样一种经过独处而来的、自己认为了不起的事情的标準,你这个人才足够丰富,才足够有资源,才能够去跟人讲话,跟人家说我看到了什幺,我体会了什幺,才能滔滔不绝地讲,才会跟一个林叟讲到「谈笑无还期」,才会忘记要回家。

所以我比较在意或看重的,其实就是我们这个时代好像因为不懂得独处,或者因为有太多的方式可以逃避独处,所以绝大部分的人都没有那种自信,也没有那种把握,在芸芸世界的现象里面、在人际关係上、在人生上,自己可以决定什幺是了不起的事。所以我们有一种恐慌,这种恐慌让我们一直需要进到群众里面确定,到底别人的感受跟我一不一样?到底别人的判断跟我一不一样?

抱歉我又要提这个,我已经讲第三次了,你们可能有点烦了,例如江蕙演唱会的门票事件。我原来不了解,真的不了解。以我孤僻的个性,第一个最简单的解释就是:你看,我都可以想像,应该说数据足以告诉我们,台湾原来没有那幺多人要听江蕙的演唱会;但现在好像突然之间,没有听到江蕙演唱会是一件很可怕的人生损失。

我本来只是非常单纯从这个角度解释这现象。可是那一天,是,又不是真正的独处,我在脸书上看到了一个朋友转发另外一个朋友的经验,给我完全不一样的启发。那是一篇还蛮长的叙述,讲这个人怎幺去买演唱会的票,我不知道你们去买了没,说不定就是你了。他在对的时间,跑到超商去,刚好站在ibon前面,时间到了开卖,然后就开始按。我才知道原来是这样,是因为网路塞车,所以绝对不可能点进去就能进去,因此站在购票机前你要一直按键重新整理、一直重新整理。在你后面开始有其他人排队,当你在重新整理的时候,你旁边的、后面的人会来帮你,大家一起按重新整理。这时候就会有悲剧,当你一直重新整理,有时候不小心机器连线上了,但大家七手八脚地已经停不住了,虽然你连上了,但是啪、糟了,又重新整理,又没有了。整个店里面的人这时就一起叹息,接着好不容易连上了。过程中他形容,有时候虽然不小心重新整理然后又断了,至少后面的人会安慰你:「证明这台机器可以上,不要担心,继续!大家继续努力!」然后继续努力,好不容易终于买到,买到票的那一剎那,后面排队的人都帮你欢呼。但是还没完,你要拿着ibon印出来的东西到柜台去,可是柜檯的店员会告诉你:「没有把握一定印得出票来喔!」所有人替你紧张,每个人在那里等,看你这张到底会不会印出票来。

我突然知道原来这里面还有另外一种乐趣,这乐趣是它提供我们两次、三次、好几次去确认说:I am not alone. 连买票都不是自己一个人,一大群人陪你在那里买票,分享买票的情绪。我必须很诚实地说,我可以体会这种乐趣。只是觉得我们绝大部分的人生与时间都是在这种必须不断地一再地make sure I am not alone。这种人生其实真的有点可怕。可怕的地方在于,一旦我们那幺害怕独处,我们必然会一直想确认:别人怎幺看,别人在想什幺。某个意义来说可以解释,现在要让一个人好好地阅读为什幺那幺不容易。

我讲的阅读跟刚才宏志讲的阅读不太一样,我比较在意的其实不必然是阅读文字。而是当我们面对任何东西时,我有没有真的用自己的标準或感受在解读面对这件事,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比较广义的阅读。我们可以阅读音乐、阅读电影,甚至可以去阅读一个人。但是今天因为我们太害怕being alone,所以我们不太能阅读,所谓阅读是你自己勇敢的、孤单的去面对这件事、去认识这个东西。

我们现在都不是如此啊,脸书上问一下事情,发表意见同时看有多少人给你「讚」,表示我这个感觉是对的,不然就是「原来别人不觉得这样是对的」。我们都失去了这个力量或慢慢失去习惯,所以我们很多事情都要互动,要讨论,讨论就没办法安安静静的。像我到现在为止有一个很糟糕的习惯,我一直觉得看电影就是在一个大黑屋子里,跟一群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一起看。虽然我们都在一起,但我们每一个人都剩自己……黑屋子有个好处是它不让你讲话,它逼你安静、注意,你就是不能跟左邻右舍叽哩呱啦;一旦讲话你就不在阅读了,你一直在make sure旁边人的看法是什幺。

我觉得阅读跟孤独是同一件事,至少是非常密切而相关,只是不是指物理上的孤独。用我的定义来说,当然这是种自我安慰,也算是给新经典的同事安慰,刚才当你们在听宏志讲话时,我不觉得你们是个群众,因为你们都不能交头接耳地评论:詹宏志怎幺讲这些这什幺有道理或荒谬的话。You are alone. 你们其实都是单独在听宏志讲话,或像现在在听我讲话。我觉得这是这个时代值得深思的问题:什幺叫做alone的一种新的状况或新的定义。

这算是我的一种偏见,我有深深认为一个不懂得alone的人、一个不能够形成我刚才说到的胜事空自知那种境界的人,其实是无法跟别人engage的人。因为你会急着想要知道别人在想什幺?别人在看什幺?你自己没有一个很明确的看法时,你就不可能跟别人有一个steady但是平等然而深刻的关係。人跟人之间没办法有一种平等而深刻的关係时,大部分时候不会出问题,但偶尔就会发生满恐怖的问题。

我昨天跟香港剧场导演林奕华聊天时,他忽然提醒我一件其实满恐怖的事,他是做戏剧的,他说到台湾的连续剧为什幺老是在吵架?在打巴掌?包括我自己不太愉快的经验,我碰到一些年轻的编剧,最让我没办法理解的是,为什幺戏里面的话要这幺多?还有为什幺所有话都要用激动的方式说?所谓的激动是指情绪激烈,不然就是大家要哈哈大笑,当然更多是因为他们写不出了不起的笑话。那怎幺办呢?只好吵架。

昨天林奕华给我一个很有趣的解释,他说这就是我们已经找不出engage别人的方法。我们已经不知道怎幺样彼此用心地听对方在说什幺、用心地感受对方是谁。回头想还真的是这样,吵架至少有个好处,吵架通常会让你觉得你跟这个人有个明确的关係,而且往往在吵架当中,你会最认真听他在说什幺,因为你急着要反驳或回骂他。所以吵架算是在人际关係上的engagement,这算是比较正面的价值。

林奕华还说得更兇狠,他说现代人跟人之间要有这幺专注的engagement,除了吵架之外,就只剩下sex。因为我们不能跟所有要engage的人发生sex,没有其他方法,就只剩下吵架,这很恐怖!尤其如果我们这种方式想像或理解夫妻关係的话,你就知道有多恐怖了。

一个人失去了独处,失去了独处所带来的自我标準的能力。接下来所有跟自我有关以及如何由自我出发跟别人发生关係的事情,通通都会鬆动、脱节。这倒是回到今天谈到的阅读,或者阅读背后的独处,我所看到与感受到的跟法兰岑说的不太一样。

我觉得法兰岑有一种obsession (耽溺),与其说这整本书都在讲独处,倒不如说他有一个obsession,他一直在问:为什幺你们都不读小说?为什幺你们都不读我所想要写的小说?这是我比较难感同身受的。不是因为我对小说没这幺有兴趣,我觉得我看到或感受到的,一方面比法兰岑来得狭窄,我觉得这不是小说的命运或小说未来的问题;另外一方面我的感受更宽广,我认为小说背后所象徵、代表的方式,也就是我们跟这个世界联繫的管道,现在正慢慢消失退化,这是我比较关心的事。

詹:我刚才很努力听,但找不太到延伸与诠释的地方。杨照是个主持过节目的人,他很知道怎幺创造情境让别人说话。大部分的时候我则是一个攻击者,很少提供对话。

倒是我对他提到电影这几个领域,有一点感触。法兰岑在书中也提到影像对阅读所带来的破坏。我看视觉状态或文字状态说的故事,常常看到重心的转移,特别同一个故事以两种敍述方式呈现时,那种对比的确会让我看到这两种媒介在阅听者身上作用的不同。有些故事大家耳熟能详,没看过书众人也很知道故事,但如果有机会再把书拿出来看,哪怕书并不好看,还是会看到很多有趣的事。

比如说,大家对一拍再拍的《人猿泰山》的理解是从电影来的。你熟知故事,但没看过原作,或着看过文字,却是东方出版社出过的少年版,那不是原作,等于只看了《人猿泰山》第一集,但《人猿泰山》的故事有非常多本。如果你注意过这两个作品,会发现两个(版本)写的讲的并不是同一个人。

电影里,《人猿泰山》的泰山是个在丛林里生长的生物,他没有接触过人类的语言,他是被人猿养大的。电影里把人猿泰山描写成拙于言辞的人,譬如那句有名对白「Me Tarzan, you Jane.」我是泰山,你是珍。第一次遇到女主角时,他就只能够学会这些简单的语言。

如果各位有机会读到原着小说,就会发现书里完全不是这幺一回事。人猿泰山是一个语言天才,他是万物之灵,虽然是在人猿的环境里长大,当然是非常熟练地讲猿猴的语言。可是,他又在丛林里生活,所以大象的语言也会,狮子的语言也会,蛇的语言他也会。跟《丛林奇谈》里的毛克利一样,各种动物的语言都会,因为他是万物之灵,比别的动物聪明。这当然是另一个一百多年前的人类沙文主义,现代作家如果再写一个跟动物相处的作品,可能不敢这样子对待动物,不然可能会被控告或批评。

小说里的泰山很快学会丛林里的所有语言,他当然就会变成万兽之王。不只这样,泰山回到他父亲当时在丛林里建造的探险基地,看到母亲当年带来要给孩子看的书。她到非洲来时就已知道怀孕了,知道会有小孩,知道会待在非洲一段时间,这些书包括学文字的,A、Apple,像这样有图有字的书。泰山翻到这些图案,看着看着对这些字母竟然也能理解。所以当他第一次遇到人类时,就很快地pick up语言。等到他回到伦敦,就讲了一口上流社会的英文。小说的泰山还到法国去出差,并很快就学会法文。

所以在小说里面,泰山从来没有语言沟通的问题!但在电影里,泰山就变成一个拙于言辞的人。可是还有一点点变化,像小说讲到泰山到了某一个时间,可能是青春期,突然间有「性的醒觉」。他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不太舒服,所以他有机会杀了一只老虎,用兽皮把自己包起来。但小说从头到尾没讲过他有一身漂亮的肌肉,没讲他身材健美,照理说他如果被人猿养大,动作不应该跟人类一样,肢体语言应该也不太一样。

电影里与小说里的某些重点看起来不太一样。小说强调他的语言天分,强调他能够说理,强调他能够讲话;电影里却强调他健美的身材。

另外一个故事改编电影状况非常相像的是《科学怪人》。最有名的「科学怪人」电影系列,都把科学怪人演成一个无法发出正常语言,仅能发出一种悲鸣,长得丑,被世人排斥;因为会发出一些含糊不清,但充满情绪、情感的语言……所以非常动人,你知道他有无处发洩的痛苦,可是他说不出口。电影里,我们看到的科学怪人是情感无从表达、可怜的人,除了造型的恐怖外,他的另一个表现就是无法言语。

可是在小说里,这也不是真实的。小说里的科学怪人不只雄辩滔滔,他很快学会语言。他逃离实验室后,躲到一个人家的柴房,看着这一家族的行为,看着他们的互动就学会所有语言。所以当他碰到创造者Frankenstein,法兰克斯坦,就跟他抱怨:「你为什幺要把我造成这样」「为什幺没有与我匹配的人」「我是一个孤单的人」……他最后也表达了他的愤怒:「你让我这样独自一人,我也要让你感受到孤独的痛苦,所以我要把你关心、所爱的人一个一个杀掉。」

他要杀掉他身边的人。最后,创造者Frankenstein打算设法亲手毁灭他创造出来的怪物,就追到北极去。小说是从一艘去北极的船救起了Frankenstein,才说起这幺一个人造人的故事。

Frankenstein死去前就跟船长说,要小心那个怪物,他是一个雄辩滔滔的人,世人会被他蛊惑。也就是说,创造者最害怕他的语言能力,他是一个这幺会讲话的人,世人会被这幺一个雄辩滔滔的怪物欺骗。但是在电影里,他根本是个不能讲话的人,反倒是强调演出他痛苦等细微的表情。

同样的角色,两个敍述有这幺大的差异,特别显示在语言能力上。所以我有个感触,通过语言的阅读者,事实上都是聆听者。看电影,是要用视觉表达的,最后都是凝视者,即观看的人。观看的人要看视觉感染他的部分;语言敍述必须讲出故事的原委,它要说一个有头有尾的statement,要有论述。所以文字一转换,就产生这幺大不同的结果,哪怕是同一个故事,只要是文学改编这件事,就会看到两者的差别。

我也想像过,如果电影忠实地把故事拍出来,还会好看吗?看起来好像不会。泰山一会儿讲法文,一会儿讲蛇语,一会儿讲象语,这样不会更好看,变成一个啰哩叭嗦的人。科学怪人不再那幺痛苦,却一直在讲存在跟论述,这也很怪啊,不会更好看。

所以,我们知道,即使文字创造出了不起的、打动人心的故事,当它移到另一个媒介的时候,的确原来有些部分是留不住的,天性如此,因为这媒介不是那样。我想这是媒介分工的结果,不完全哪一个形式对哪一个形式的破坏。

我不肯相信法兰岑「们」-不是只有法兰岑-所说的「网路摧毁阅读」。我的感觉是在网路上有些敍述、策略与方式会起一些根本变化,比如说大家写的文字都不超过五十字,这可能就是其中一个变化。但是网路要摧毁阅读,是低估了阅读,也高估了网路。我不太觉得是这样。

我刚刚讲,从来真正的阅读者就不是非常多。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些阅读者是被阅读这种机运所碰触,变成一个阅读的人。我看不出来可以拿走他什幺东西。如果爱阅读,不小心爱阅读了,原因是阅读带给他一种特殊的经验,这个美好经验是什幺东西,我也说不太出来。对我来说,每天花时间读书,不是因为我想变成更有学问的人,从来不是。我也不是想通过阅读得到更大能力,以便功成名就,好像也不是。看我的书单,没有一本书可以带我完成那些事。你看一堆推理小说,能干嘛?你不会有学术成就,但那是没有人可以拿走的娱乐。我要逼自己挤出时间给它(阅读)。跟别人一有时间就把手机打开玩Candy Crush是一样的意思。我已经是个重度读者,你能拿走我什幺?唯一能拿走的是,未来你们都不印书了,没有新书了。但只要「书写」这个形式存在,我也还是读的。何况还有一屋子书,有的没读过、有的没读完、有的读过也忘了。所以,我也不害怕未来没有出书。

我想如果这个社会角落藏着一大堆这样的人,那书怎幺会不继续印呢?印刷术如果改变了,书写者也还在写;读的人也还在读。反倒是那些不过是因为某种缘故而加入阅读的人,他如果离开了也很自然,这并不奇怪。我觉得阅读的力量在于阅读一旦打动了一个人,那个阅读者是走不了的。那些人的时间分配也许会因为生活变化而变少,现代生活有很多东西是如此。所以当法兰岑抱怨二十四小时中有十七八个小时跟电视有关,有七八个小时跟广播有关,但跟书有关的不到一个小时,而且读的还是Stephen King的小说。这是他的抱怨,在没有这些事发生前,我认为情况就是如此。印刷术没有发达以前更是如此。十五世纪的畅销书,指的是二十年卖两千本的意思,当时已经很畅销了,

当时的工业条件不过就是如此。阅读的力量是阅读带给一个人内在的改变,那改变不会消失。我不会那幺悲观,不相信网路会把阅读摧毁。

当然现实可能对产业、对出版业有影响。我的意思是,出版业原来可以把书卖给不读书的人,现在不读书的人可以理直气壮、毫无愧疚也不会悔改,对不对?不能把书卖给他们,人数就变少了。可是我要鼓励出版业朋友,我过去做出版社完全知道这件事:要让书畅销,是卖给不读书的人,不是卖给读书的人。所以到今天,这件事没什幺两样。即使有网路,你要寻找的理由仍然跟读书没有关係。你必须创造一个理由让不读书的人觉得这书跟他真的有关係。是这个行为使他会买书,并且暂时变成一个读者。那些真正的读者,你不用找他,他每天都会找你,关键是有没有找到让他们刻骨铭心的书。或者要去追究是,意见的path或传播的path可能跟过去不一样了。

这是今天social medi的两面刃,social media看起来是让你sociable(与社群交际),但另一个意思是也是最大的隔绝。你被包围在你原来熟识的人的监狱里,你的social network是原来人际关係的複製品。当然会有一些扩充、一点延伸,你会透过这工具知道你朋友的朋友。但是它可怕的地方,就是变成隔绝的原因:在朋友圈子里,我们清楚知道我们不是全部,但在social media里我们以为我们看到全部。因为这里面有很多陌生人,我以为这就是社会。但你没意识到这个社会,大部分跟你自己的建造与接触有关。

我不是在social media出现之后才感觉到这个危险,我从网路1.0的时代在网上买书就意识到。我在亚马逊上买书,买了一阵子后亚马逊推荐书给我,一开始我频频点头,觉得对这些书都很有兴趣。过一阵子就觉得奇怪了,这些书有一大半我都有了。再过一阵子,我再看,发现我所打开的页面大部分都跟我过去的阅读行为有关係。我变成我过去的兴趣跟习惯的囚犯了。

我如果进到书店,它不知道我要什幺,书的陈列按照不确定的方式来表达。我遭遇性地看到各种东西,有的我有兴趣,有的没兴趣,但是我撞上了。可是今天因为大数据的分析,它(亚马逊) 完全知道我的兴趣,所以餵给我我的兴趣。让我以为我在接触书海全部,其实我只是在接触我的过去。这当然是我的危险,但social network壮大这样的危险。每次社会有意见冲突时,我们才会意识到这件事。

比如说柯P出来选举,人们才知道某些朋友你该de-friend,或是太阳花学运时,人们才发现到这些人才是应该要删除掉的人。可是如果都删除掉了,就更惨了,那意味着以后不会再有人跟你意见不一样了。这当然让你变成自己意见牢笼的囚犯。网路世代有很多我们要小心、反省、自觉的地方。带着新的力量而来的,通常也都带来新的灾难。带来新的沟通能力的东西,也常常带来新的隔绝。

如果你是个阅读者,如果你是个孤独的阅读者、思考者,How to be alone其中一个意义是:你必须有勇气,想出自己了解的东西。你甚至敢说一句话,跟全世界讲的都不一样,但你仍然有这个勇气说:「我觉得事实不是如此。」这很需要勇气。这样的理解与自信是新的力量,这个反省力量才能真正对抗科技、工具或新媒体,提供破坏性。如果我们一直维持这个能力,这个能力就不会从人类社会离开或消失。

我觉得每个世代都有厉害的思考者,不同的机运所产生的思考者,每个世代都有厉害的人。这个能量,历史上没有消失过,我也不相信未来会消失。这是反省我们存在的能力,修正的能力,用大数看,任何时代都是悲剧,用小数看,每个时代都有可能性。我是持比较乐观的看法,我以为说网路要摧毁阅读,是低估了阅读,也高估了网路。

杨:我简短回应。我人生中相当痛苦的经验,是多年前看许鞍华拍的《倾城之恋》,我不知道多少人看过这部电影。当然,那是还没拍《黄金时代》的许鞍华,跟今天的许鞍华很不一样。《倾城之恋》是改编自张爱玲的小说,我非常熟悉的小说,还找了两个演员,那个时代我最喜欢的男演员周润发,还有到现在为止我依然喜欢的华语女演员缪骞人。到今天为止,我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华语女演员的演戏魅力可以超越缪骞人。换句话说,一个优秀杰出的导演,一个漂亮、棒得不得了、我又很熟悉的故事,加上我最喜欢的男演员跟女演员,这样加起来会是好电影?错,大错特错!我的经验好恐怖,看了两次才看完,过程中痛苦不堪。当然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lesson,痛苦是学习之母,in pain时人会学习到很多东西。因为痛苦,所以会努力认知:为什幺许鞍华拍的《倾城之恋》我根本看不下去?

其中有一部分的领悟跟刚才宏志说的经验满像的。我已经看过了《倾城之恋》,看过文字版的《倾城之恋》,随着张爱玲文字的情绪,我已经在脑海里把《倾城之恋》许许多多的东西想像过了。意思是,不管许鞍华是个多幺杰出的导演,周润发与缪骞人再怎幺会演,他们在银幕上这样演出来,用那种方式讲那种对话,我就是会起鸡皮疙瘩。当用文字阅读的时候,人会发挥脑袋里非常奇特的一种能力,我们都有各自不同的策略,把所读到的东西合理化。

例如宏志刚才说的《人猿泰山》或Frankenstein,因为电影没办法拍。透过文字,你自己就合理化,小说说Frankenstein「雄辩滔滔会迷惑你」,你就相信了。因为你是用自己想像的方式相信这件事情。你想像他满脸疤痕,光是靠着说话让你迷恋、着了魔一样,你一定会笑,那电影就坏了,中间很大的差距在于,你有没有动用自己的想像力。因此,我很少、也很难去看改编的作品,尤其是文字改编成电影。因为如果我先看电影,我就会担心以为看完了小说,就没有再去看书。可是如果先看了书,就没办法看电影,因为我看到的跟脑袋里动用想像力留下的印象绝对是不一样的。

我昨天跟林奕华忍不住聊到李安改编张爱玲的《色戒》,那是另外一个灾难。所有看过小说的人最感动的段落,在电影上通通让人想笑。已经找到最厉害的梁朝伟坐在床上怀念被他杀了的王佳芝,电影院里有个好处,我会逼着自己不要笑出来,但我实在很想说李安你也太不了解张爱玲了。当然,这不该怪李安,他不是要拍张爱玲的《色戒》。李安正经八百地拍王佳芝演抗战话剧,我边看边想不会吧!这不是我读到的小说啊!的确我读的才是对的啊!张爱玲就是把她写成个傻瓜,跟人家凑热闹演了抗战戏就误以为自己要救国了,从头到尾张爱玲是要嘲笑王佳芝,她唯一对王佳芝有那幺一点点同情的地方,就是最后她在珠宝店那一幕。张爱玲是多幺吝啬,就那幺一点点同情,但她仍然还语带嘲讽。可是这样的东西在李安手里就变成要我们认同王佳芝的感情,你还会因为梁朝伟的关係,对这个情报头子不太痛恨,也不会去嘲弄。拜託!好吧,我真的很坏。

诚实一点说,我跟宏志一样,对阅读没那幺悲观。但我通常觉得阅读在这个年代,应该要加警语。如果你们如宏志所说的,不管因为任何理由成了爱阅读的人,事实上你们有部分会像詹宏志一样,当然更糟的是有部分会像我一样。所以我加了这个警语注脚。

第二是刚才讲到social media,我一直觉得social media本身基本上是neutral 的。它的确提供我们很大的选择自由,问题在于我们往往遗忘了,或偷懒不愿意去用选择的自由。这会产生两种情况,宏志刚才说的是一种,当你的脸书上全都是跟你意见一样的朋友,你就真的再也看不到、听不到任何陌生的声音;另一种情况,有些人很担心只有一百多个朋友,好丢脸,对所有可能加上的朋友来者不拒。事实上你放弃了另外一种选择的自由,因为任何时候,你打开脸书都不可能看到所有朋友的动态。我们在这个过程中,那幺样矛盾地放弃本来在网路数位的环境中所给予你的potential,我们比以前的人拥有更多选择,但往往在这样的状况下为了尽可能自我感觉良好,等于放弃在网路上拥有选择的自由。

所谓选择的自由,还是在帮宏志下注脚,也不过就是稍稍aware到什幺是熟悉的、什幺是陌生的。我过去常讲,宏志刚刚也说了,最恐怖的东西其实是你读得懂的书,或者老是读你读得懂的书。因为你读得懂表示它没有给你任何不一样的东西,但是很不幸,我们从小的教育,从课本开始,每个字要认得,字加在一起变成句子要能够解释,要能够考试证明你读得懂。我们一直以为读书就是要读读得懂的东西。其实如果所有的书都读得懂,那干嘛要读呢?

书的存在或阅读这件事情,之所以过去在人类两千多年一路累积下来到我们,我们享有的privilege就是累积了那幺多、所有稀奇古怪的东西全部都在那里,你要就能得到。但现在却是倒过来,两百年前的人没有我们手上那幺多东西,更不要讲五百年前或一千多年前的人,他们没这样的东西。现在是你要捡到,随手都有,但我们却想尽办法用各式各样的方法不让自己独处,去问:我真的要什幺?或我有多少的选择?让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变成过去习惯与价值观的囚犯,把自己关起来。

如果我们今天还是认为阅读有它的意义,真的不是指阅读这件事而已。而是「我们为什幺阅读?」恐怕这是值得大家好好地想想。谢谢。

相关文章:

如何独处书摘:「捡破烂」的伟大美国小说家:我为何还留着转盘式电话 詹宏志:认为网路会摧毁阅读,是低估了阅读,也高估了网路

法兰岑文集《如何独处》讲座活动讯息:

场地:国际书展红沙龙
时间:(週日)15:30-16:30
主讲人:吴明益



上一篇: 下一篇: